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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李守望者

会桃李之芳园,序天伦之乐事.

 
 
 

日志

 
 

父亲(令父亲们羡慕嫉妒恨的文字)  

2012-05-02 13:21:06|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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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

(朱永新按:年初收到儿子的这篇文字,感动、内疚、欣慰,各种情感交结在一起。其实,我像许多父母一样,并没有真正走进孩子的心灵。)

朱墨

二十六年前,我出生在大丰县人民医院。这个赫然印在户口本上、却很少被我提起的地方,是一座黄海之滨的小城。县城东南方向距离不过二十公里的地方,有一个名叫南阳的小镇,和祖国各地另外十个同名的乡镇比起来,并无殊胜。三十五年前,我的父亲热烈地爱上了我的母亲。她是大丰县城里家境殷实的漂亮姑娘,而他未来波澜壮阔的人生,却刚刚从南阳镇启程。

在我的另一个故乡苏州,市井街坊口谈中的苏北,便往往包含了这些一衣带水而又无关痒痛的地名。于是,我的父亲母亲和他们的亲眷乡邻,也就荫袭了“苏北人”或者“江北人”的名号,尽管这些称谓既不精确也非公允。迄今我却仍漂泊在外,先是去往南京,后又辗转来到上海,这些影影绰绰而又藕断丝连的地域成见,已经淡薄得好像一缕被风剪碎的香。

我那个年代的高中英语书上,有一篇讲麋鹿的课文提到了大丰这个地方。尽管大丰并不是麋鹿的原产地,可是麋鹿依然慷慨地赋予了我的故乡一座县城所能享受到的最高的名望。这些百年前就失去了故土的野兽,在我出生后的第二年春天便开始在这片迷人的滩涂上生息繁衍。它们如同所有流浪的民族一般敏感而又多情。每年春天,雄鹿相抵而斗,引吭高鸣。秋草黄时,它们又像云一样飘荡不定,踪迹难觅。麋鹿是滩涂的游魂,滩涂却是移民赖以垦拓的真实——故乡的海宛若年复一年向东褪去的青纱,海岸线便好似一双离情依依的手。潮水的呼吸之间,分娩出一线一线的陆地,千百年来我的故乡从未停止过生长,那仿佛来自母亲子宫的潮湿腥咸的气息,渗透进每一丝泥土和每一寸记忆。我的曾祖父兄弟三人相携而行,从镇江迁徙至此,定居南阳。大约总是怀着发财的理想,然而发财终究是一场飘飘荡荡的梦。多少年来,从东面吹来的风里夹杂着蛤蜊和蛏子的味道,躁动的微腥之外,还有一种湿润的甜,大海总在这不远的梦里暧昧地笑着。这粗粝的温暖的笑容,是否也一次次地倒映在祖辈和父亲的梦中?

海对于年轻人来说,正是一场美妙却危险的诱惑。父亲常常说起的三十五年前的文学梦,还有他缄口不提的青年时期的恋爱,这些或在陆上奔涌或在地下暗流的河川,终究都逃不脱汇入大海的命运。好多年前,母亲在书房的杂物堆里寻获了三页旧手稿,俨然是短篇小说的体例,题目叫做《车轮滚滚》——似乎确是父亲颇以为自得的青年时代的成绩。我看着靛青色的钢笔字洇透了枯黄的稿纸,像是覆盖了韶华的锈。纸页在手中生脆地响着,如同一双柔软的靴子踏着厚厚的积雪。眼前恍惚地交替着父亲自满的神气和母亲揶揄的笑容。那时父亲的书法并不如现在洒脱飘逸,像是端端正正地坐在小格子里的学生,把脊梁挺得笔直而又骄傲,仿佛仍要告诉别人,这份滚热的强韧不肯冷却抑或松弛。文字底里的故事已经褪了色,拖拉机载着少年向东面的海边驶去,只留下湮远的尘土气味,和一个模糊不清的蔚蓝的梦。直到现在,父亲还保持着五点即起的习惯,过去是伏案疾书,如今也时髦地敲起了键盘,只是终究没能了却文学的夙愿。笔底的成绩,除了才华和勤奋,可能还需要那么一点机缘。所以,与其说做着文学梦的父亲是机缘巧合地成了教育家,或许不如说他只是阴差阳错地没能成为小说家罢了。

 离家的这些年,父子难得一见。团聚的时候,耳边却总是同样的一句唠叨:“我可能不如你有天分,但是你却连我一半的勤奋都没有。”父亲对于我,似乎始终怀有某种文学的期许。仿佛无论我对自己写的东西抱着怎样的忐忑,他都会很夸张地咧嘴笑着,厚厚的嘴唇温柔地匍匐在两条宽阔的弧线之间,一面说,蛮好的,要继续写啊。偶尔也会眯起眼睛,说我写的东西太花哨了,他有些读不明白。长大成年的我,在父亲面前却渐渐地只剩下低垂的沉默。我无法表达我的欢欣,亦无法言说我的痛苦。莫大的虚空中,父亲的诘责久久地回荡着,而我唯一的回答,就只有那个抿嘴发出的音节——

“嗯。”

就像是从身体里某个谁也到达不了的地方传来的。

在父亲写小说的年纪,我也常常梦见海。像夜一样的蓝,像雾一样的冷。海底却有明亮的光,照出参差的帕台农式的廊柱。夏天的北戴河郁结着鱼类脏腑的腥味,冬天的银滩北海却像是黯淡的玉石,呕出腻腻的沫。年少时的游历,也就到此戛然而止。父亲斑斓的生命沉沉地投影在我将要步履的路上,而我便如当年的他一般憧憬着大海,半是现实,半是虚幻。

故乡的海离父亲出生的地方并不遥远,或许只有几十里路。我的脑海中总会浮现幻想的场景,海滨的滩涂地里,父亲的背影穿行在疏疏密密的盐蒿丛中,好像摇曳的明灭的烛火。风与波浪的缝隙间挣扎着钻出口琴的声音,支支唔唔的,如同眼睛里忽然飘进了絮。听母亲说,年轻时的父亲很会吹口琴,只是我从来不曾听他吹过。而做着文学梦、却终究没有成为文学家的父亲,却在青春远逝的三十五年之后,写下了这么一段略带感伤的文字——

“但是直到考上大学,我也没有去看过大海。大海似乎离我的生活很远。”

父亲总是用最朴实的文字说话,仿佛永远都和文学二字隔着一笼纱。然而这段话是别样的惊艳,以至于时常如幽灵一般窥伺我的梦境,而那篇文字的题目也叫做《父亲》。故乡的海是甜蜜的希冀,也是哀愁的泉源。记忆深处定格的画面,满脸病容的老人埋坐在椅子里,就像一根随时都可能坍塌下来的枯瘦的藤。我告诉自己那是久未谋面的祖父,咫尺间却仿佛弥漫着灰色和赭色的云霭。我望着它们水波似地倒映在那张陌生的苍老的面孔上,粼粼地氲开了死生的边际。我努力地想说一些安慰的话,嗫喏的声音从僵硬的唇边下坠、下坠,只听见心头的哀愁落在了一片更苍茫的悲伤之上。临别时,爷爷却忽然对我说道:

“过了年,等爷爷的病好些了,就带你去海边看海啊。”

我觉察到他黯淡的眼眸中闪过一轮温柔的光,又倏忽熄灭,安静得好像刚刚冷却的余烬。

我永远都记得那是二零零六年一月最后的日子。除了彻骨的冷,和冰冷中更彻骨的火硝味,故乡并没有多少年关将至的气氛。父亲和母亲步履匆匆地走在凛冽的风里,我拖着曳长的影子瑟缩地走在最后,回想起读小学的时候放学经过的那条窄巷,很多背着书包的老人,牵着很多欢呼雀跃的孩童,只有影子搀扶着我,一如此刻。那时的我总是低着头,想象着早已经去世的外公,和很少在我身边停留的爷爷。春天是什么样子的呢?是不是风和日丽?是不是姹紫嫣红?而我会不会再见到爷爷,又会不会来到故乡的海边?

我闭着眼睛,就像玩捉迷藏的孩子。等我数到十,爷爷却蹑手蹑脚地离开了世界。大海始终和我隔着几十里的路程,就好像二月和一月之间永远隔着三十一个日夜。

爷爷的墓地就在外公的隔壁,被修剪齐整的灌木包围着,偌大的墓园里独独隔出这僻静的一隅。黑魆魆的大理石墓碑,背面刻着骈四俪六的悼文。逢年过节,焚尽的纸钱旋起袅袅的黑烟,混合着揉碎了的蜡脂的甜味,跌宕地越过高高低低的坟茔,像是有无形的舌头在舔食这诱人的祭飨。惟有它被锁在深翠的庭园里,干干净净地立在原地,一言不发,仿佛是高傲而又孤独的孩子。

回忆是阴晦的房间,关于我的祖父的部分,便成了一本残缺不堪的黑白电影,闪回着暗哑的零星片段,无数的闪回之间这仅有的记忆也如木屑一般纷纷剥离。爷爷活着的时候似乎很少同我说话,脸上挂着没有声息的笑,嘴角朝一边微微咧开,像是正在咀嚼苦涩的命运。旁人常说,我笑起来咧嘴的神态与父亲特别相似——咧嘴笑似乎是父亲最重要的表情特征。其实从我的祖父开始就是这么笑的,也许,还能追溯到更久远之前。生命对于父亲来说如同热烈的盛夏,而我和爷爷却永远地留在了那个没有履行诺言的冬天。血缘是无法挣脱的纽带,拓写在我们的面孔上,流淌在我们的血管中,一代又一代人的轨迹总是这样交缠着投影在彼此的命运里,斑斑驳驳,难舍难分。

多年父子成兄弟。然而这许多话,我却从没有和父亲聊过。岁月丝毫没有消减他的精力与热情,只是鬓角爬上了几缕淡淡的霜,就像后半夜才悄悄落下的雪。这荏苒而狭长的夜,我无法同他并肩而行,只能远远地望着父亲浮雕似的背影,隔着一重又一重光晕的帷幔,仿佛是庙堂里高高坐着的偶像。父亲的笑容总是那样的温厚,可又是那样的遥远。雪似乎一直在下,素白的地上,踏碎了的月光簌簌作响。父亲很久没有对我笑过了。横亘在我们中间的,是白茫茫的无边无垠的沉默。

起初,父亲给我写过几封长信,谈理想,谈人生的目标,偶尔也扯些生活的琐细。我知道在这些宏大叙述的间隙,他也像每一个普通的父母那样,从门缝里悄悄地递来关怀的目光。这些年来我却一直都没有回信,父亲对我的期望热切而又沉重,我不想说谎,也假装不出努力的样子。这些年也很少再见到父亲的笑容了。即便是在外人面前难免要做的掩饰,他的微笑也显得苦涩而勉强。更多的时候,他都是眉关紧蹙,显出担忧的神色,不厌其烦地劝诫我,要胸怀理想,要勤奋用功。然而除了理想和用功以外,再没有别的嘱托。每一次我转身离开,父亲的脸庞便蒙上了隐秘的失望和落寞,好像憋着什么话要说,却只是低下头埋在自己的纸堆里,不再看我。

父亲对儿子的失望,至多也就莫过于此吧。就算嘉勉所谓的天分,也不过是为了责难懒惰与无为做下铺垫。不论场合与时间,这句重复了无数次的话,似乎早已经让我觉得麻木了。如同牛毛细的针,扎进厚厚的茧,只有游弋在表面的痒痛。有时候旁人还会打起圆场,说,朱墨还是用功的,用功的。我和父亲就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歪歪地咧着嘴,简直就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百年以前,我的祖辈开垦故乡的滩涂,总是先种上耐盐碱的草,待草长成,将土皮掀起,连同植被一起倒盖、犁平,土壤便一点一点地沤出肥力,仿佛粮食在闷热的甑里渗出酒滴。这是极其辛苦而费时的方法,每一个脚印都滋滋作响地烙进泥土,实在没有省力取巧的门路。就像少年时的父亲,每天五点都会被爷爷从被窝里叫醒,例行地临摹柳公权的书帖。自此养成了早起工作的习惯,一直延续至今。而我却已经习惯了每天睡到八点——吃早饭的时候,父亲便会不无得意地向我炫耀:“看,我都已经写好一篇约稿了。”

每当此时,我便不知道应该再说些什么,或者只是沉默就好。我只能呵呵地笑,或许连笑都称不上,只是做出了笑的样子。我独自一人缅怀远逝的岁月,那时年幼的我睡在家中的客厅,而那里还兼作父亲的书房。清晨醒来,父亲的书桌上就已经亮起了萤火似的橘黄灯,在迷瞪的眼中飘飘然地游移,像是蠕动的温暖的小兽,从梦里一直爬进我的心间。我端着小板凳坐在水泥砌的阳台上,大声地读着英文课本,金色的曦光在不远处的檐瓦上粼粼地荡漾。那时的我仿佛离父亲很近,仅仅隔着一寸温柔的目光,或是一段抒情的旋律。

而今,在父亲的书桌抽屉里,有一只拳头大的白釉陶牛,线条简约而又风情万种,宛如从岩画上走出的活物。可惜断了一角一蹄,然而断面齐整,恐怕是损于旅途的颠簸。它躺在抽屉的最深处,上面摞着文件和杂物,显出遮掩的意图。二十六年前的秋天,岁值乙丑。我在大丰县人民医院呱呱坠地,父亲却阴差阳错地并没能陪在母亲身边。二十六年后,我的书桌上便多了暗红色的非洲木雕牛,宝石蓝镶彩的西班牙马赛克牛,或许,还应该算上父亲抽屉里的那只断角断蹄的陶牛。

我曾经装作不经意地问他,说还记不记得抽屉里有一只白釉陶牛,是不是在旅行箱里压坏了?父亲迟疑了一下,神情里有一种笨拙的慌张,嘴里却嘟囔着回答说,早已经不记得了。

从地图上看,一道长堤自故乡的最东边直而狭地向海中延伸,像一只长喙的水鸟的孤独侧影。和许多故事的结局一样,祖父去世几年后,我终于走到了这条海堤的尽头。春天并不总是笑靥明媚,灰色的云天和青色的海面在交界处混合出一种暧昧而感伤的白。同行的舅舅说在这里坐船向着东北航行,就能到达韩国和日本。风一直吹,厚浊而又沙哑,仿佛是穿过了一只破旧的埙。举目四望,并没有一艘航船,只有这青白驳杂的绵绵不尽的浪,在脚下密密匝匝地涌动着,矮小却强壮,好像有无数的庄稼汉背伏在地里,朝天露出光溜溜的脊梁。

打那以后,我就常常盼望能做这样一个梦。四个不修边幅的年轻人并排坐在堤坝上,赤足,蓬乱头发,眺望这片苍凉而又粗犷的海。他们的面目依稀相似。他们又环顾,相视,在彼此的眼里找到类同的热情。他们没有寒暄,只是小心翼翼地微笑。然而,直到我的青春如父辈们的青春那般一去不返,这场梦仍旧躲藏在夜晚的对岸。

年复一年,故乡的土地一寸一寸地生长,渴望发财的曾祖父,却终究没能开垦出富足的家业。当年为我的母亲所倾倒的诸多追求者中,父亲的家境或许同他彼时的身材一样单薄。而今他时常大腹便便地坐在越洋飞机的舷窗边,不知道会不会也时时想起年轻时的遗憾?北京的夜晚总是洇着酒红色的雾,宇宙的光和这个星球的灯火叠叠障障,父亲豪情万丈地对我说,这里才是人生的舞台。他大阔步地走在东三环某个小公园的路上,微微向侧前方昂起头,仰望天穹,像某个舞台剧里的伟大人物一样——夜色多少显得浅薄和轻浮,父亲的话却如火光一般炽热明亮:

“朱墨啊,人一定要有理想,要在历史上刻下自己的名字,要为了这个理想奋斗,不要等到临死了才后悔年轻时没有努力呵!”

尽管我一直低头走在他的身后,紧紧地抿着嘴唇,我却无法不被这样的演说触动。短暂的温热从脚底直涌上头顶,又从头顶流转全身,但转瞬间便意识到这只是父亲想要借予我的力量。从我父亲年幼时生活的地方,到最近的海边,经过参差的果园和棉花田,植被就渐渐地稀疏起来,终于只剩下爬满了盐蒿的滩涂。那是一种半人高的藜科植物。叶似蓬而肥壮,稀疏,据说秋日里茎叶俱红,也许那时的景色才显得壮美。阴恻恻的初春,这十几里路遍布着枯槁的衰色,像是沉在旧瓷碗底擦不去的垢。滩涂的尽头是长长的海堤,海堤的终点是一望无际的海。没有人知道海的那一边是没有休止的梦,还是会在这没有休止的等待中醒来。

告别了夜晚,我和父亲依旧行走在荏苒而狭长的日间。他像健美的力士那样锵锵地走在前面,时常回头说一些鼓励的话,有时也会露出轻快的笑颜。我很想迈开大步追上,正如他长久以来的期望。可是我不能够,亦不能言——我悄悄地拾起他遗忘在路边的行囊,束在自己的背上。

然后咧嘴一笑,作出满不在乎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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